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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儿子归家 (第2/2页)

透明的皮肤底下,随着脉搏微微跳动。

    陈金梁那只握了五年刀、掌心里全是硬茧的手,稳稳地、紧紧地,把那几根快要在天光里融化了的手指包住了。轻轻地,像是怕捏碎了,又死死地,像是怕被风吹跑了。那姿态,像护着火折子上的最后一点火星,在这荒郊野外的风里,小心翼翼地拢着,不敢松,不敢紧。

    车帘彻底掀开。

    一个人弯腰钻了出来。

    那人身量不算矮,大约比陈金梁矮半个头,站在旁边,显得清清瘦瘦的,像一棵被移植到陌生土地上的竹子,多少有点不自在。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,最寻常不过的款式,灰蓝色,布面被洗得发白变软,却掩不住身形修长、肩背挺秀。

    头上压着一顶竹编斗笠。

    不是新斗笠,边缘的竹篾被磨得光滑泛黄,看得出戴了些时日。檐下还垂了半幅灰纱,灰蓝色,和衣裳一个色系,轻飘飘的,把脸挡了个严严实实。

    灰纱随着动作轻轻晃荡。

    陈大驴的目光试图穿透那层纱,隐约看得见纱下模糊的轮廓,下巴瘦窄,线条清秀,鼻梁挺拔。那轮廓在纱的遮挡下若隐若现,像隔着晨雾看远山,越看不清,越想去看。

    那人被陈金梁扶着,下了车,稳稳当当站在地上。

    只是站定的那一瞬,身子极快地晃了一下。幅度不大,若不是陈大驴那双眼始终像钉子一样钉在那人身上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
    一只手扶住了陈金梁的胳膊。

    就那一下,陈大驴看见了。

    他看见那只手没有用力,几乎可以说是不动声色地搭在了陈金梁的小臂上,像一只蝴蝶停在了树枝上,重量微乎其微。

    这不是寻常人的反应。

    这是常年被人伺候的人,下意识里知道旁边自有人会扶他的本能。被照顾惯了的人才会有的、连自己都意识不到的从容,他知道自己不会摔,因为旁边那个人一定会接住他。

    陈大驴心里猛地一沉。

    这人没有内力,身上一点内力都没有。

    那双手的虎口,没有练刀练剑的茧。手指虽然修长有力,但那是属于提笔抚琴的力,是捻针穿线的力,是把玩精致物件时指尖凝出的那股巧劲,不是握兵器的力。

    袖口露出的那一截腕骨,莹润得能透出底下的青色血脉,却不是练武之人该有的结实。练武的人,哪怕骨架再细,腕骨处的筋脉也会比常人粗壮几分,可那只手,光滑得像玉雕。

    可儿子信上写得明明白白。

    「身负江湖恩怨」,「追兵踪迹」。

    一个没有内力、不会武功、手养得比瓷器还娇贵的人,能惹上什么要命的江湖恩怨?又能从哪里招来要人命的追兵?那些追兵,追的是什么?是这个人,还是这个人身上带着的东西?还是这个人的身份?

    陈大驴的眉心跳了两跳,太阳xue那里有根筋突突地鼓了起来,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挣动,要跳出来。

    儿子牵着那人,朝院门口走来。

    那人走路的步子很轻。脚底像踩着棉花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却不是怯懦的那种小心。像猫踏入一片新领地前,先伸出爪子试探一下地面,确认安全了,才会放下整只脚掌。

    灰纱被晚风掀起一角。

    就一瞬。

    陈大驴看见了灰纱底下露出的线条,优美的下颌轮廓,从耳根到下巴的弧度流畅,像哪位丹青圣手一笔勾勒出来的。然后是嘴唇的轮廓,淡色的,薄薄的,微微抿着,唇线分明,唇形生得极好,像画本子上说的「菱角唇」,只是一角被抿进了齿间,露出一小片几乎透明的贝齿。

    陈金梁在院门槛前站定。

    他没有立刻迈进去。他回头,看了那人一眼,才转过来看他爹。他咧开嘴笑了笑,那笑里有股子说不出的意味。

    像是炫耀。

    看,我带回来了什么。

    又像是心虚。

    我知道这不对劲,但我还是要这样做。

    还有点讨好的意思,像小时候做错了事,拿着一块捡来的石头当宝贝,硬要往他手里塞。

    他抬起另一只手,把那牵着的手指稍微举了举,像是在展示什么了不得的宝贝。那几根白得发光的手指,被他粗粝的指节握着,在半空里微微晃了晃,像一只被捕捉的白蝴蝶。

    「这就是我信上说的。」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暮色里,一阵晚风吹过,掀起那人灰纱的边角。纱的边缘轻轻擦过陈金梁的手背,像什么人在他皮肤上印下一个无声的吻。

    他侧过头去看那人一眼。那人的脸被灰纱遮得严严实实,看不清表情,但他似乎从那人细微的呼吸节奏里读出了什么,眼神暗了一下,又亮起来。

    他笑起来,眼睛亮晶晶的,在这昏昏沉沉的暮色里,亮得有些惊人。

    「朋友,白露辞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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