尾声 (第1/1页)

    周围已经无人再居住。空荡楼房就像被遗弃的巨兽，蛰伏于青灰的天空之下。

    丛笑用钥匙打开房门，家具的陈列还如十多年前那样，只是都罩着层灰白的塑料皮，犹如一群待嫁新娘。

    几乎不用看路，他就能走到自己曾经的房间。那张窄小的竹床依旧安详地伫立着，好似什么都不曾改变。丛笑掀开遮盖，在灰尘的咳呛中躺了下去。

    他置身回忆中，却从未有一刻比现在更具实感。床架正上方的天花板上有一块黄褐色的污渍，或许是有人把碳酸饮料晃开了、又或者是楼上曾修过水管……它酷似一张人脸，冷漠地凝视着这一切。

    或许它才是真正的观者……而他只是走着悲惨路线的一颗棋子……丛笑静静地和它对视，这场景凝固得让人不安。世界通常是摇晃的……而不是这样寂静、令人生厌。

    他在这张床上做了个真实的梦——他要出国了，母亲和继父在机场为他践行。他们像人群中无数的美满家庭一样拥抱、告别。母亲叮嘱他，不要在国外找女朋友，继父则微笑着对他眨眼……他们分开后，又各自汇入茫茫的人海。真实得就像正在发生，而不是他从被性侵的受害人，成长为怀揣不伦之爱，生活混乱的失败者。

    醒来时天已经黑了，黑得结实、厚重。夜空中一颗星星也没有，仿佛被钉上的棺材。

    丛笑木然坐在床沿边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强烈地催促他，朦胧如破壳而出的小鸟。那层坚硬的钙质已经破碎，只剩一层翳膜脆弱地笼在上面。

    他沿着这层阻碍，努力地思考着。回忆到底是乐园、还是墓碑……它是美好的，还是灰沉的？出乎意料的是，他难以再下定论了，因为他此刻的心情，正随着记忆增强而愈发地轻巧起来。无论是晃动的竹床、月下的女人与狗、广袤的坟墓、闪着金光的鱼刺、剔透的牛奶瓶……都褪去了那层面纱，显现出它真实的一面。回忆就只是回忆，既不是乐园、也不是墓碑……更重要的是，它无法再窠臼他了。

    他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了一块冰冷而坚硬的东西。

    ——那是赵辛颐送给他的礼物。

    ……从那巨大的、摇曳着的影子里，飞出了一丛丛明亮的星子。窗口向外喷吐着积攒数年的黑烟，火花悠悠地向上飞起。夜风每次拂过时，团团黑影也悄然掠去。炙热的红莲撕开了夜空，并漫不经心地，朝着更高的天幕飞起。

    老旧的居民楼很久没有如此热闹了，人们穿着睡衣，睡眼惺忪地站在大街上。他们的面孔从惊惶到震撼，甚至带上了难以察觉的喜色——这一幕是多么动人心魄的美丽啊。

    火光烈烈作响，在每个人脸上跳动着，烟尘像蝴蝶般悄然落在他们的发梢……这便是丛笑看到的一幅场景，细碎地吵闹进他耳边……这简直是一场宴会。

    他再也没有一丝力气，靠着马路的边沿坐下了。梅寿宁就在此时出现在他身边，并且贴靠着他，将他的头颅放在自己肩膀上。

    丛笑张了张嘴，可还没等他说话，梅寿宁就把手掌毫不留情地盖在他嘴唇上。

    “别说话。”他的声音比烟尘还轻，“你吓到我了。”

    假设他说的是真的，因为丛笑感到紧贴着自己的身躯在颤抖。

    “如果我猜到你的方式……其实这没什么，但如果，你在里面的话，我会发疯的，你懂吗？”

    他的手指上有烟味，这让丛笑抑制不住地笑了起来。他笑得浑身颤抖，屡屡咬到对方关节。

    “我现在才发现，我才是和mama更像的那个……而你呢，昨天，你还不是这么说话。”他含糊地说，“你说我不了解你……说你会做什么应该做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一部分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另一部分，”丛笑坐直身子，把他的手还了回去，“我都明白了，眼睛每次只能看见一面，但看不见的不等于不存在……”

    他继续说：“世界无法改变，过去无法改变，真实和虚假……也无法改变……能改变的就在我心里，那是看不见的东西。我比你想的要脆弱，真的，我想要的从来不是真相。”

    而是你。

    他攀着对方的肩膀站了起来：“我已经决定了，也已经行动了……我再也不会害怕了。”

    在他说话时，焚毁的窗户中突然发出“噼里啪啦”的响声，似乎有什么助燃物被引着，火光轰然狂窜起来，像早晨的太阳一样，明亮地灼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