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六）解连环席间商对策、察隐情静室诉真心 (第2/2页)

露他的偏袒心思。一旁的邓复升露出不赞同的神情，在他看来，叶修现在虽然失势，可他毕竟曾经是一派之主，如此优待，无异门户大开，未免太不设防。

    叶修心底暗笑：这人前晚还教训他不可循私呢，此时立场调换，他倒把自己说过的话忘得彻底。

    「你们也看到了，我在嘉世不得人心，与微草虽是无冤无仇，却也非亲非故，你们决定庇护我，不是平白树敌吗？」

    叶修提及「非亲非故」时，刻意加重了语调，王杰希思及自己所言，未免太形亲密，叶修的谨慎倒是无形中提醒了他，顿时微微红了脸。

    邓复升只觉两人之间的气氛微妙非常，叶修没有趁机敲诈，让他松了一口气，但是叶修若始终保持这样客气的态度，此场商谈便进行不下去，正想着说什麽打圆场，就听王杰希正色道：「树敌是肯定的，可是雪夜逐臣，已是不仁；赶尽杀绝，更是不义。对此不仁不义之辈，我等唯有以直报怨，方是正理。」

    邓复升看王杰希摆出如此强硬态度，也是微讶。嘉世所图为何，今早他和王杰希有过讨论，最明显的目的，自然是要叶修身败名裂，无处可去；但是，叶修并未真正前往青楼，而是连夜赶到微草求救，从种种疑点来看，他更倾向相信这是一桩苦rou计，嘉世的第一把交椅突然退位，已属蹊跷，形容憔悴前来微草，更是可疑。邓复升提过自己的怀疑，王杰希也没完全否定这一可能性，此刻却选择对叶修无条件信任，难道王杰希所言，其实是试探吗？

    邓复升想及此，连忙也道：「嘉世所为，人神共愤，但我们也需要几年稳定根基，替你报仇，恐怕得缓个几年。」

    「何必报仇。」叶修道：「嘉世派来的刺客手段不高，也没真想害我性命，你们师出无名，我也於心有愧。」

    王杰希却冷笑道：「陶轩使出这等阴邪手段，连脸面都没想替你留，你以为他对你真没别的企图？」

    「陶轩他……能对我有什麽企图？」叶修都要被王杰希气笑了。

    邓复升也瞬间露出诧异的神色，王杰希待人一向有礼有节，这句反问却极不客气，并且有探人隐私之嫌，他轻轻咳了声，对叶修使个眼色，示意他不想答就不必答。

    叶修心道，自己与王杰希该做不该做的都做了，现在王杰希一坛飞醋倏然砸来，他不想接也得接啊。

    「陶轩早年经商，嘉世能经营至今有他的功劳，我与他的冲突说来简单，不过是他想结交权宦，而我不肯罢了。他所做所为，或许并无道义可言，但我与他毕竟曾经是过命的关系，他对我，不可能有什麽下流想法。」

    「我也不认为有。」王杰希的神色一本正经。

    「王掌门还真会说笑。」

    叶修苦笑，这人莫不是故意说些阴阳怪气的话刺他。也是，自己原不该逼他表白，他真的表白了，还吊着他一口气。正在胡思乱想，却听王杰希继续道：

    「你刚来时，我就让小别到处打听了，今晨刚传回线报。离嘉世最近的红玉阁，刚买进一批孩子，有男有女，最小的不过九岁。只要看你踏进红玉阁一步，嘉世就有数不尽的藉口来编排你，不仅不必解释逼退你的理由，甚至可以谴责你故作清高，其实是个衣冠禽兽，只喜欢对小孩子下手。如此，就算你有心改投他派，也没有人肯收留你。」

    叶修闻言，心底一凛。他的情感经历一片空白，对江湖流传的各类绯闻也无甚兴趣，所以自始就没往这方面想。听完分析，他总算明白王杰希那句「赶尽杀绝」，原不止字面上的意思。

    「嘉世要钱有钱，要人望有人望，要威胁我不得改投他派，用得着如此算计？」

    「你不嫖不赌，连酒都不太喝，与苏沐橙这样动人的姑娘相处，也从未将兄妹之情逾越半分，要抓到你的把柄，能不刻意算计吗？」

    叶修面色凝重，久久不语，最後叹道：「确实是个兵不血刃的法子。温柔乡是英雄塚，以前我总觉得这话太过夸张，如今算是信了。」

    「对别人未必管用，对你却是管用的。」

    王杰希没说出口的是：前晚我是心甘情愿，你都要疑我陷你於不义，殊不知，众人对圣人堕落为荡子的故事往往更感兴趣，若非你心性高洁到了不通情理的地步，陶轩这步险棋，如何能够奏效？

    邓复升也默默叹了口气。王杰希眼底的热情，他已经许多年不曾看过，王杰希可不是对随便一个人就能露出这样英雄相惜的眼神。王杰希与叶修之间的默契从何而来，邓复升无从猜测，但是王杰希既然已经表示不愿袖手，他愿意信任王杰希的所有决定。

    叶修看着王杰希清澄的双眼，心口灼痛，出口的话却只是淡淡的：「嘉世的诡计既然没有成功，必然还留有後手，微草在这个节骨眼，不该有太明显的立场倾向。」王杰希听他话中似有隐情，想及他有假名的事，却不好在此时细问，便也只是点头应了。

    「你们的提议，我会考虑。」

    「不急。」

    这顿饭吃得很久，双方对进一步的合作稍有共识，分明掏心掏肺的说了许多话，最後却不痛不痒的结束。用完餐，邓复升先行告辞，前往药房清点药草；王杰希则是领着叶修到自己的静室，将门落了锁。

    静室并无太多陈设，地上铺有一张米色地毯，墙上一轴字画，并有两桌两椅。眼前这张桃花心木制成的小圆桌，样式古拙，并无繁复雕刻，桌面有几块茶渍，花瓶中插着两枝新折的梅花；角落方桌则是松木所制，棱角冷硬分明，砚台上水迹未乾，刚洗过的笔随意搁在水晶笔山上，还有几个药瓶散乱堆置。

    王杰希将写字桌前的椅子拉近圆桌，两人得以相对而坐，叶修想及王杰希放在他包袱中的解药，顿时涌上些说不出的酸楚，面上却是强笑道：

    「我都没说要走，你倒替我把行囊都收拾好了。」

    「我以为你暴露身分之後就要走。」

    「我……确实不该久留。」叶修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王杰希紧咬下唇，终究显出不甘的神色。

    「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？你说微草目前不应表态，这明显是托词，占理的是我们，就算微草对抗不了嘉世，大可与其他门派结盟。可是，你似乎不在意陶轩使了什麽卑鄙手段，因为，你真正的敌人并不是嘉世。」

    叶修点头算是默认。

    「对你的身分，我其实有过一些猜想，只是尚不敢定论──」

    「你只管说，我倒想知道你猜对多少。」

    说着，叶修迳自将王杰希捏紧的拳头捉到手里，扳开他的手指，轻轻按揉他手心掐出的指甲印痕。

    叶修垂着眼，王杰希只看见他嘴角微扬，手上动作却是轻柔小心，像是捧着个易碎的瓷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