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6 大将军的病痛 (第1/1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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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迪尔捷战归来，除去皇帝明晚在王宫正式举办的大宴，作为他的弟弟，我还以私人名义，邀请了他在军队里的朋友下属来公爵府出席晚宴。

    一晃眼，从我卸下帝国七大军团最高指挥官一职已近两年。这段时间不算太长，但已足够将一些人撵成尘土，无人追忆，亦可让另一些人崭露头角、名声初起。比如此时此刻人群围绕的焦点————修长身姿挺拔如松，仪态高雅无可挑剔，一袭深红色披风配银色软甲，风度翩翩，朝气蓬勃，一举一动，皆是自信从容。

    我从二楼的露台上向下望去，凉风习习，将楼下裹着欢声笑语的喧闹送到我的耳边。那人的出现引起了现场小小的高潮，男的女的，都争相前凑，欲与其说上一两句话。

    “原来你躲在这里。”迪尔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，下一刻，一只宽大的手掌十分自然地摸上了我的头顶，“他们大部分可是为你而来。”迪尔站到我的身边，一边朝下面瞅一边解下自己披风裹在我的身上，“以为可以见到帝国的传奇，结果难免又失望了，可怜的小伙子们。”

    “一个鼻子两只眼，他们有的我都有，有什么好看的？”我轻笑一声，瞥了一眼下面大厅里被自己上司设计的鲁曼。这年轻人表面上游刃有余，实则已然快要抓狂，偏偏那些想要和他搭上关系的人没一个有这眼色，“真奇怪，宴会主角竟然会将风头让给别人，我有点吃惊呢。”

    迪尔按着我的肩膀弯下身，英俊的面孔凑过来：“没有你，我哪有心情吃吃喝喝？”

    我将他的爪子拉起，对着那上面还没全抹干净的油渍撇撇嘴：“烤羊腿的味道不错吧？”

    他尴尬地低咳一声，颇有些心虚地四处乱瞟，瞟着瞟着就停在自己副官身上不走了，站在那里一副沉思的模样。

    我戳了戳他的侧腰，他猛地一颤，回过神来。

    我挑了挑眉。

    “安瑟……”迪尔唤了一声我的名字，声音又低又沉，“他刚才的样子让我想起你。”

    “你十五岁就任军团长时，握着剑昂首出现在我们眼前，扬言说两年内要让我们成为格兰契尔最好的骑兵。你那么年轻美丽，强大高贵，璀璨到让人心生卑微。”他注视着我，黑色眼眸幽深沉静，目光怀念，“那时我就在想，‘怎么才能让他为我回眸，为我停留呢？’”

    我沉默不语，他提起的过往在我的记忆中已模糊成一片片再也无法详读的旧书卷。比起毫无意义的旧日时光，迪尔这几天一反常态的多愁善感或者说突然细腻起来的神经，才值得我探究。

    他有事瞒着我，而且和我有关。

    这是近乎野兽的直觉，还有那么一点心有灵犀。

    “图卡·斯坦怎么样了？”我话题一转，问起几个小时前被我们从皇宫带回来的大麻烦。

    “派人看着呢，暂时还好。”他明显不欲多谈，我也就没有继续追问，只是将日后与图卡·斯坦约谈一事列入了日程表。

    “既然英俊帅气的军团长此刻没有美人需要陪同，那可否劳驾一趟，送我去趟祷告室呢？”

    我被迪尔送到祷告室的时候，光明神殿第一祭司长蒂奥提斯老师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了。少年时期，我曾在神殿学习过几年时光，那时还不是第一祭司长的蒂奥提斯负责教我光明神术。我和这世的父亲比较疏离，而他为人慈善温和，在神殿的日子，我们情同父子。他赞为我他教导过最有天赋的学生，并对我后来从军一直耿耿于怀，即使如此，他对我在军界取得的成就一样由衷欣喜，只是这种欣喜，在我残废后，就变成了悲凉的叹息。

    蒂奥提斯老师是帝国治愈法术造诣最高的大师，可就连他，都对我的双腿束手无策，在这种事实认知下，时至今日，我其实已经接近放弃。然而看着老人日复一日苦苦为我寻求恢复之法，我自然毫无立场劝他放手不管，只能默默地将这份恩情铭记于心。

    祷告室中，我扯下毯子，露出肌rou萎缩、形容可怖的双腿，蒂奥提斯老师半跪于地，为我施展治疗术。

    耀眼的光亮中，他双目半闭，面容溢出淡淡圣光，看上去高洁而神圣。

    施法完毕，他询问我的感受，我苦笑地摇摇头，换来他一声深重的叹息。

    “这些日子来我日夜苦读，只为了你，我可怜的安瑟。虽然还没有找到明确的法子，不过有个好消息，我必须得告诉你。”

    蒂奥提斯老师捋着胡子，坐到我的身边，温和地看着我道：“你可还记得英雄王的传说？”

    “他可是我小时最爱听吟游诗人吟唱的故事主角了，老师。”我微微一笑。记忆中的诗人的声音，似乎悠然在耳————诺曼，希尔尼亚大陆的大地之子，最伟大的战士。光明的缔造者，黑暗的破晓者。依靠光明的指引，抵达诸神沉睡之地??

    “死亡峡谷一战之后，英雄王坠落深渊，后被其弟弗德里安大法师救出，那时他双腿断裂，宛如废人??可后来，当异端分子从北部山脉进军时，他又再次出现在战线最前方，率领十二军团，迎敌抗战。”

    “您是”

    我微微一怔，原本死水一般的心突然起了波澜。

    “我亲爱的安瑟，我已经有点线索，请耐心等待，光明神会保佑你恢复如初的。”

    他将我抱到怀中，温暖的大手抚摸我的头发，衰老的声音安定却有力。

    当晚，我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迪尔。他当时正静静躺在我的身边，下一刻却突然挑起，狠狠地把我从床上揪起来搂住，一言不发，只是颤抖的双肩和加重的呼吸表示着他正在强自忍耐。

    他大概是除了蒂奥提斯老师之外第二个人知道，一双腿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。

    在别人看来，我还是那个帝国一人之下万人之的大将军安瑟·科赛斯，即使我不能亲赴前线亲自征战，但两年的时光证明了就算居于幕后，我依然可以为他们带来一场又一场的胜利。战士依然信赖拥护我，将士依然崇拜畏惧我，所改变的，看起来不过是位置的变化。

    但我很清楚，从我从战马上跌落的那一天起，我就在慢慢地陷入死亡。那种只有窒息、黑暗、冰冷、残酷的死亡。